杨文幹事件之后,太子、齐王和秦王三兄弟已是水火难容。双方暗自较劲,特别是太子一方,利用各种机会、手段和方法,朝李世民步步紧逼,将李世民推到退无可退的墙角。
和汉初始终饱受剪不断的匈奴扰袭之苦一样,唐朝初年,北方的突厥一直是唐朝边境挥之不去的梦魇,游牧为主的突厥国仗着兵强马壮,经常越境南下,在唐朝州县内烧杀抢劫奸淫,不仅让边境人民吃尽了苦头,甚至威胁国都长安的安全,把唐高祖李渊整得头大如斗。不是李渊不想搞定突厥、安定边境,而是他实在没有能力,没有办法。突厥人喝羊奶吃马肉,成天赶着牲畜在山间草原上漂泊不定,哪里有水,哪里草盛,哪里就是他们的家,日常生活就跟野战差不多,一个个长得人高马大、剽悍异常,不好对付。最重要的是,唐政权刚刚建立,国内各种事务纷繁复杂,一切百废待兴,所以,面对突厥简直是欺人太甚的侵略挑衅,李渊不敢和其正面硬抗,一直以避让手段为主。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武德后期,在突厥屡次进犯的形势下,不堪其扰的李唐朝廷准备放弃长安,将国都东迁到今天的河南邓州市和湖北襄樊一带。不少大臣认为,突厥之所以屡寇关中,是因为子女玉帛皆在长安故也。意思是说长安的粮票布票支票太多了,这些财富是诱惑突厥经常出来绑票的主要动因,他们觉得,如果长安一贫如洗、一无所有,突厥就不会闻香催马寇城了: 若焚长安而不都,则胡寇自息矣。
这是什么逃跑逻辑啊,难道家里遭到强盗抢劫,不怪抢劫犯,反而怪自己家里财物太多、房子的地理位置太偏吗?难不成为了避免下次再遭抢掠,还要搬家到繁华市区去居住?乌龟把头缩进去都还会再伸出来呢,这帮唐朝的驼鸟们倒好,打算撒开脚丫片子,来个驼鸟一去不复返了。
虽然我们觉得这想法荒唐,但李渊却觉得要想使唐不慌,迁都是个好办法。他欣然同意,还派中书侍郎宇文士及东进,实地勘察合适的迁都地址。对于国都东移,李建成、李元吉以及李渊的第一号宠臣裴寂皆赞成其策,他们都说,搬吧,搬吧,搬到一个突厥找不到的地方去。而李世民却又和大部分人唱起了反调,他强烈反对这一脚底抹油的鸵鸟政策。
为了打消父亲迁都的念头,李世民运用三言两拍法给李渊做起了思想工作。三言不仅是指其寥寥的三言两语就说服了父亲,而且根据《资治通鉴》记载,李世民的主要劝说词确实只有三个句号。
三言的具体内容可以总结为两拍:拍马屁和拍胸脯。拍马屁是针对李渊的。李世民一上来就把老爸吹得跟飘飘然的热气球似的,说陛下您以圣武龙兴,光宅中夏,精兵百万,所征无敌。这十七个字其实就是高度浓缩的赞颂语,可以把任何褒奖的词组往里填:圣明神武、盖世英雄、天下无双、海内仅存,百战千胜、神鬼莫及中心思想就是,此人只应天上有,人间哪能有两个!在李渊高兴得晕晕乎乎的时候,李世民话锋突然一转说:奈何以胡寇扰边,遽迁都以避之,贻四海之羞,为百世之笑乎!
这个有理有利无节的马屁拍得特别有水平。是啊,如此英明无敌的你怎么能留下因害怕胡人而躲之夭夭的败绩呢?这不让后世人贻笑千万年吗?拍完老爸的马屁后,李世民接着拍起了自己的胸脯。他向父亲保证:愿假数年之期,请系颉利之颈,致之阙下。希望李渊给他几年时间,他将活捉突厥颉利可汗献给朝廷。
也可能是李渊怕被后人喊成李迁迁,最可能的是李渊被李世民拍到了心坎上,总之,他采纳了李世民的建议,抛弃了迁都的想法。
李世民确是一个天才,他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力挽狂澜于既倒,军事上、政治上、外交上都是如此。如果此次迁都真的付诸实施,从长远看,唐政权不但不可能避开突厥,反而会将自己置于更加不利的地位。因为关中的地理位置战略意义十分明显,唐朝以前,有得关中者得天下一说。秦始皇、刘邦这两位大帝都是从关中走向全国的。所以,当安史之乱后的唐代宗李豫像突厥之于李渊一样,被入侵的吐蕃赶得到处避难而生出迁都之心时,被名将郭子仪上奏力谏,详细分析定都长安的重要性,说关中地区秦、汉因之,卒成帝业。其后或处之而泰,去之而亡,最终使这位唐玄宗李隆基的孙子放弃了另立都城的打算。李渊死后的一百五十年,他的后人尚且反对他这项一个半世纪前的决定,可以想像,李渊的这一迁都想法错得有多远!
幸亏李世民聪明,只用了两拍,没有采用拍桌子的第三拍,不然,以李渊的个性脾气,肯定会在拒绝他的同时还拍他一板砖的。政治需要智慧,政坛讲究方法。不过,李世民政坛上的政敌、太子哥哥李建成不同意他的政见。他觉得李世民活捉突厥可汗的许诺是吹牛放卫星的狂妄之语,他把李世民和八百年前的樊哙相提并论,说昔樊哙欲以十万众横行匈奴中,秦王之言得无似之!
这句话藏着一个西汉名将樊哙吹牛说大话的历史典故。汉高祖刘邦死后,西汉的老对手冒顿单于骄横地给刘邦的遗孀吕后写了一封信,这封信很有些戏弄挑衅暧昧的意味,也可以说是求爱信,信的大致意思是说,我没有老婆,你死了老公,俺俩都是孤偾独居,既然两主不乐,无以自虞,我愿以所有,易其所无。信中的无以自虞、愿以所有,易其所无这些话其实是一种性隐语,和现在很多女士十分反感的黄段子和暧昧短信意思差不多。吕后的妹夫樊哙听说这件信骚扰之事后,说要教训一下匈奴,他说给他十万人马,他去把匈奴灭了。结果所有人都对他这种吹牛不上税的大话嗤之以鼻,因为当年刘邦率领三十万精锐汉军都被匈奴围困得差点没命的战例还历历在目呢。当然,迫于匈奴的强大,女政治家吕后最终还是忍下了这口气。
现在李建成把樊哙搬出来,就是嘲笑李世民的不自量力,以为自己顿顿吃牛肉就跟牛一样牛啊。但李世民还是把胸部拍得砰砰响地说:樊哙小竖,何足道乎!不出十年,必定漠北,非虚言也!看不起樊哙、看不起突厥的李世民后来还真是实现了自己诺言。五年后,他的手下勇将李靖大破突厥,果然生擒了颉利可汗。有时候,牛是可以吹的,看你怎么吹了,别把牛皮吹炸了就成。
李建成见父亲听从了李世民的建议,有点不甘心,他联合李渊的妃嫔们一起鼓捣出另一个理由,说李世民外托御寇之名,内欲总兵权,成其篡夺之谋耳!这是说李世民不让迁都是他使的放水养鱼、定期捕捞一类的策略,借统领军队抵御突厥之名掌弄兵权,实现自己篡夺帝位的阴谋。
迁都之议以李世民的胜利告终,但李建成在失落之后很快就扳回了一局。
某日,闲来无事的李渊组织三个儿子到城南郊外搞了一次文体活动&&&&&围猎。围猎是皇家一种时尚的娱乐活动,就是利用人海战术把一大片山林围起来,然后人群不断向内圈收缩,将圈内的野兽催赶到一个相对集中的小范围进行射杀。和战场上的围城差不多,两者的惟一区别是,围城围的是人,而围猎围的是兽。打猎一直是帝王们显摆自己实战的一种手段,坐在国家元首的位置上,去战场上和敌人面对面地厮杀,他们不敢而且也不可能,所以只能在畜生面前显显威风了。然而,这实在是一种劳民伤财的活动,有的还因此丧国。夏启就是在打猎途中被嫦娥的老公后羿篡夺了政权;北齐后主高纬也是因为狩猎而导致平阳之战惨败,最终被灭。这一次,李渊围猎同样出了一点小状况。
李渊兴致很高,在围猎开始前,他给命随行的三个儿子布置了一道考试题,命他们驰射角胜&&&&&&看谁射的猎物多。李建成有匹从突厥得来的宝马,膘肥体壮,但畜性暴躁,喜欢尥蹶子。于是他想以马制人,便将这匹马送给李世民去骑,并且装着关心的样子对李世民说:此马甚骏,能超数丈涧,弟善骑,试乘之。
其实哥哥送马是想让弟弟送命呢。
当李世民骑上这匹胡马去追逐野鹿的时候,马上就感受到了它的桀骜,见有人骑在自己背上,那马突然尥起了蹶子。这要是搁一般人,肯定得摔个倒栽葱嘴啃泥驴打滚什么的,说不定从此就加入残疾人协会了,但李世民却机警地跃立于数步之外,毫发无伤。看来,这李家二皇子的跳远项目很过硬。待马安静后,李世民又骑到马背上,那马就是不想让李世民骑它,又蹶蹄抗议,李世民只得再练跳远。这样翻来颠去了好几次,程序完全一样,一个蹶蹶蹶,一个跳跳跳。这那是打猎呀,整个一马不停蹄、人不落鞍嘛。
显然,李世民是被哥哥以关心的名义给算计了。中招后的李世民对身边的宇文士及说:彼欲以此见杀,死生有命,庸何伤乎!
李世民这话带着点情绪,大意是,他想用这匹马来害死我,但生死是有上天决定的,这种方法又怎能伤得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