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扫了一下鸭圈,外院,侧门,后门,正门外,郊外,找了个遍,第三天胡人士队来徐府吃饭,乱七八糟的人群,最合适的逃脱契机。

少女们换上饲夫的衣服,戴着男人的冠帽,一路灰头土脸奔向山岗,永远看不到似的山地那边,终于还是到达了。歪歪曲曲的路线,在骄贵门阀里能准确找到各种隐匿出路小路,弘兴安暗暗感激自己这一年多的谨慎观察和勤奋记忆。

风从西北来,拂乱山岗,土黄色的石块混杂无数沙尘,像野兽席卷空地,盖上一层一层沙尘色的星星。

弘兴安和三个同伴少女早就肮脏的看不出来雌雄,粗麻之衣,褐布竖衫,走近还能闻到一股鸭圈味儿。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白莨是四人之中个子最高挑的,眼睛方方正正,因为长的成熟不自觉就能让人信服。此刻的她却有些求助又有些淡薄地询问弘兴安的意见。

夕颜,秋杏,白莨,文伽,四人都是一个隔间住的,彼此品性再不了解也有几分熟络,弘兴安绞着手指:“这段时间他们还无法寻觅我们具体的逃脱路线,最适合分兵行动,如果一起走反倒容易一起被抓回去,目标也大。”

白莨瞪视弘兴安:“你的意思是....只有你一个人懂地图路线的情况下,你自己要单个走掉?”

“不是啊。夕颜不是这种人。”秋杏第一个不同意她的说法。文伽愣在一旁手指戳着地面。

“我不会撒手不管,你也没必要死盯着我,好像我害了你一样。”弘兴安看也不看白莨,“毕竟是你自愿来找我要一起逃。”

弘兴安本意的确打算一个人走,但不会就这么扔下她们。同屋之交而已。何况弘兴安知道,她自己嘴封死的情况下,本来只打算和秋杏.文伽一起走,为何会突兀插进来一个白莨。

秋杏和文伽有一个泄了密。因此她也不得不带上白莨一起,免得误事。白莨是就算和她们在奴婢房里一起洗澡,洗完了穿好衣裳都会直接撩开帘子拉开门出去,连门都不会帮着关回去的那种女人。

府里的小厮杂役.卖菜挑菜的外农就在奴婢洗澡房外走动,可想而知随便有一个人只要撩开帘子,什么都看得到。

夜里白林,沙尘肆虐,弘兴安惊坐起,原来是刚才睡久了,不知睡了多长时候,天色已晚,她揉揉眼睛,立马将头伏到地上听。

淡淡的风声,没有或急或缓的马蹄声。土匪.流民.散兵游勇,都是对她们的致命威胁。

弘兴安等四人正在山洞里。

白莨在微微颤动的篝火边坐着,托着腮,散乱的发髻随着夜风一荡一荡:“你还知道睡觉,一会儿怎么走。”

“真急啊,我刚睡醒。”弘兴安回驳一句,看到文伽缩在自己对面,熟睡的脸微微扭曲,好像梦见什么可怕的东西。

——等等,秋杏呢?

“她说要出去看看。”白莨用树枝拨动篝火,面色沉然,“把图也拿走了。认路用。”

弘兴安不知道她辩解什么。

秋杏不是那种随便就出去的人,因为出去很容易暴露目标,而躲在山洞里目前其实最安全。过往逃走的奴婢大多都是一条道走到黑,至少被捉回来的都这样。太急于逃离,可是跑得过那些伙食足的家丁士旅或是膘肥体壮的马匹吗?

她也私下里这么告诫过秋杏。不为别的,只是想看看白莨到底值不值得她付出些微信赖和帮助。

可惜。

那么,秋杏去哪了?

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弘兴安心中划过一线杀机。

很明显,食物不够,这一带鼹鼠野兔什么的倒是彻彻底底的原住民,白莨比秋杏强势,语言攻势下也只有逼迫秋杏出去找食物才能有点道理。

毕竟白莨在装自己腿有点疼。

刚开始逃的时候,白莨“我腿有点筋疼”如此抱怨,可是她跑起来倒还是虎虎生风的,早早打了铺垫,为的就是以后找食物什么的可以推脱掉。

已经是来到大漠的第三天,她们遵循了弘兴安的意见,按兵不动,因为徐府一定会先派人去城口和士营那边捎信,遇见可疑人士立马扭送捆绑起来,以后徐府再来领人。这已经是一套成熟的捉拿体系。

弘兴安当然不会选择羊入虎口,而且一旦被抓,徐府为了杀鸡儆猴,她们还都是外院奴婢,没背景没靠山,铁定都被扔到士营当士姬了。那时就彻底完了。

所以弘兴安其实心里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混进胡人堆里。

*

秋杏追也追不到兔子,累的双手拄着膝盖呼哧呼哧喘气,心里不爽,白莨说话太难听,口口声声“你以前跟过蛮胡人吧,蛮胡人是不是比中原人强”“那你应该特别喜欢胡人吧。”极尽讽刺。

在大兴朝刚刚被胡人占了北边的时局下,秋杏也不想被扣上个“媚胡”的帽子。

狠狠踩地面出气,眼睛又迷进了沙子,秋杏握着手中的图,陡然怀疑起自己的本心——其实...自己一个人带着图出来,直接走掉也没问题吧?虽然以前很多人都被捉回去了,但夕颜说过单枪匹马也有胜算啊?

*

赵貘的一支骑兵穿过荒野,直取南下士支部首级,来到徐府所在的埋州,原来的山前城改名叫埋州,是北边两朝皇帝一同签字画押决定的,这个丧气的地方名字被南方兴朝的士族们写文章拼命嘲笑过。

骑兵快马加鞭,所到之处人烟基本稀少,男人倒霉的要被拉过去强行当伙夫饲夫,女人倒霉的可想而知,一般人都是避开的——毕竟都是胡人,都是“蛮荒野人”“不知礼仪,不明衣冠”。

当兵的路过不稀奇,北边的胡人士队更是三天一路过,五天一游行。

不知为何再没回来过的秋杏,以及已经拉着胆小怕事的文伽结成小团体,死命跟着就是不肯分开逃走的白莨。弘兴安有些心累。

但是也释然了。从小到大,她每次都是习惯于人心,安溺于叵测。算计,是战乱年代最常见的救命药。

又一天,靠着吃植物强撑,弘兴安故意往胡人地界靠,那边起码徐府的人不敢去,到时自有脱逃法。赵貘的士队从北边来,打着北朝胡张政权的旗号,一看就是朝廷支士,却是在哨卡之前的山头扎营,和弘兴安等三人“恰好”撞上。

这个“恰好”是弘兴安费劲口舌哄骗剩下两人走的路线。

她们前脚刚走,山洞那一片就被徐府的僮仆士搜找一番,又往哨卡那边寻人去了。

赵貘的士队停在三面环山的山头,弘兴安一望见夕阳那边炊火点点,立马将身体陷进矮灌木里,朝另外两人招手:“快.藏起来。”

士队不是常人,士营外大活人走来走去轻易就容易被当成乱党一箭射死。

“我们完了!碰上胡人了!”文伽抖若筛糠。

“莫慌。其实胡人士队里多半都是兴朝人的,”弘兴安的说法得到了白莨的肯定,“所以没什么好怕的,稳住,听我的,就不会死,也不会被.....”

目及之处,士营那边有稍微鲜亮点颜色的衣裳,但也不是大红大紫五颜六色,不过是比较士营的暗铁色,多了一抹灰色就很显眼。

太远,看不清是男是女,但弘兴安想起以前听人说的营姬,现在申时,正是饭点,那些鲜亮衣裳很快也隐没了,一窝蜂的士兵聚在一处营边。

炊饭的香气随风飘荡,弘兴安手指捏断一截树枝,咬咬牙:“等天黑。”

“等到啥时候,咱们还是快走吧....”文伽少见的心直口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