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蹄》原本是来自于在亚尔夫海姆地区拥有广大势力的《猪》的旁系分支,是个位于亚尔夫海姆最西端——同时也是攸格多拉西尔的最西端——的边境弱小氏族。

但是,在现任宗主尤古伟就任后,仅仅十年之间就并吞了身为嫡系的《猪》,并开始攻占周边的氏族。虽然攸格多拉西尔整片土地共有一百个以上的大小氏族,但《蹄》已然摇身成为排得进前十名的大氏族。

因此,尤古伟堪称《蹄》的中兴之祖,他今年将满三十六岁,仍旧年轻气盛,也由于累积的许多经验而极其狡猾,真可谓身心状态皆处在巅峰时期。

力量会刺激欲望的增长。虽然他已经夺取了非常多领土,却不感到满足,他的野心仍旧持续扩散中。

只要占领了《角》所拥有的肥沃土地,也就是※凯尔姆特河流域,《蹄》的势力必定能够大幅增加。此外,还能开拓出一条路以通往神帝所在的阿斯嘉特地区。因此,当他们在等待时机时,正好得知《角》在和《狼》的战争中输得一败涂地。(译注:典出北欧神话中的河川之名(Körmt),为「守护」之意。)

而且,根据被他们买通的内贼所说,《角》的宗主成了《狼》的俘虏,全权代理宗主职务的少主也为了接回宗主而离开族都。这正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

事实上,他们轻轻松松就攻下了三个城砦,甚至因为一点也不过瘾而感到扫兴。他们已经解决了后顾之忧,现在就等着攻占《角》的族都※弗尔克范格了。(译注:典出北欧神话中女神弗蕾亚的宫殿(Fölkvangr)。)

「咯咯咯,这简直是上苍在引导我踏上霸者之途。」

这种发言只能称之为桀骜不逊。

但是,上位者若感到不安,势必会影响到下位者,反过来说,正因为上位者如此自信满满,下位者才能够放心追随。所以傲慢也是上位者的素养之一。

「今天就在这附近扎营,但不准放松周遭的警戒。」

尤古伟拼命地压抑下想尽早攻打敌方的欲望,向士兵下令开始进行扎营。

就算再怎么骄傲,尤古伟仍是身经百战的将领,因此他完全了解战场上只要有一丝大意就会命丧黄泉。若是急功好利而强迫行军队伍前进,将造成兵困马疲,因此他不会犯下这种愚蠢的过错。

这些人都是往后要协助他踏上争霸之途的子孙们,不能让他们白白断送性命。

「嗯?」

尤古伟待在架起的帐篷中,思索着今后的计策,却察觉到后方部队突然骚动了起来。

正当他纳闷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

嘟呜呜呜呜呜呜!嘟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周遭一带响起了尖锐的刺耳声响。

那是宣告敌军来袭的角笛之声。

「哦?真没想到对方会先找上门来啊!」

尤古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站起身来。他原以为敌人会龟缩在据点里不出来。

但这正是尤古伟所希冀的。攻城战实在太花时间了,对拥有广阔领土的《蹄》来说,除了《角》之外,他们还和好几个国家比邻而居,所以他不想在对《角》的作战中投入过多兵力。此外,身为宗主的他若是长期不在国里,许多事情也会停滞不前。

若能在野战中将敌人彻底收拾掉的话,那还真是可喜可贺。

「来吧,看我们一口气击溃你们。」

然而,他的悠哉也在掀起垂帘的当下消失殆尽。

尤古伟的帐篷位于一处小山丘上,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军营的模样。而在月光与火炬照耀之下,他眼前呈现出一幅不可思议的光景。

「那、那是什么!?」

从旗帜来看的话,似乎是《狼》的人。他们应该是因为义兄妹的誓杯才派出援军吧。不过这样也好,他甚至早就预料到了。

敌军的数量远比他想像中要少得多,最多不过一百人而已,对拥有一万大军的《蹄》来说,那种数量根本不值一提。

但是,那区区百名骑兵却让《蹄》的大军手足无措,只能任由他们在军营里横冲直撞,只听到四周此起彼落地响起悲呼与临死前的惨叫声,整个军营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那是全由骑马的人组成的部队!?不可能!为什么能够战斗!?」

人必须经过长时间的训练才能够骑马,至少得花个五到十年。所以,不管在哪个氏族之中,会骑马的人都是稀少而珍贵的存在。

话虽如此,《蹄》毕竟是一个大氏族,会骑马的人也不少,像尤古伟的马术在《蹄》里面就属于最优秀的专家。

但就连他也无法直接骑着马作战。在那么不安定又踩不稳的情况下,只要和敌人稍微交手,保证立刻会掉下来。

明明是这样才对——

但深夜前来偷袭的部队之中,不但有人从背上的箭筒不断取箭射击,也有人策马向前狂奔的时候,借势举枪痛快地挥舞起来。他们没有一个人失去平衡,就这样骑着马纵横驰骋,无人可挡。

那是天赋异禀之人或经过长年修炼后才可能学会的绝技,但这一百名骑兵却全都运用自如,而且他们之中还有一名年纪轻轻的少女。当下,尤古伟觉得自己仿佛在做一场恶梦。

他不禁捏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但确实能感觉到疼痛,这终究是毋庸置疑的现实。

「唔,不行!」

他用力拍打了自己的脸颊,借此转换意识。

这里是战场,现在他的军队正受到敌人攻击,身为将领的他可不能傻愣在这里。

「所有人冷静!就算敌军很诡异,但毕竟数量不多!冷静下来必能战胜!传令兵!向前线传达指令!动作快!」

尤古伟扯着嗓子吼道,在他附近的人瞬间全都清醒了过来,其中有几个人连忙冲向了前线。

尤古伟果然是一手将《蹄》扶植为大国的杰出英才,若是一般将领的话,在面临未知的事物时必定会惊慌地东跑西窜,徒增伤亡。

必须在当下重新思考,临机应变地面对现在的事态。

虽然嘴上这么说很简单,但战局瞬息万变,只要一个错误的判断就能分出胜负,因此在战场上保持冷静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

此外,最重要的是,前线的混乱之所以在瞬间平静了下来,是由于他日积月累堆砌起来的实战经验能让大家信赖,并且,也是因为他对于扰乱军纪者会毫不留情地格杀勿论。

但是,敌方将领也不是省油的灯,在发现《蹄》重整态势之后,立刻开始撤退了。

他们撤退的动作一丝不乱,可说极为精湛。

《蹄》的士兵原本已提振气势准备反击,所以敌军的撤退对他们来说,简直是空欢喜一场。

「不准让他们逃了!」

「上啊!」

「把他们从马上拽下来!」

想当然地,《蹄》的士兵们一边怒喊着,一边群起追了上去;但对方毕竟是骑兵,所以他们之间的距离根本没有拉近,反而愈隔愈远,没多久敌军就消失在夜色之中了。

那些骑兵在他们的军营中大肆作乱,他们却连一个也没有击倒,只能任敌人毫发无伤地扬长而去。

没有比这更令人备感屈辱的事情了。

谁知道,这对《蹄》来说,不过是恶梦的开始而已。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黎芮儿和其他《角》的使节团已平安抵达他们的族都弗尔克范格,现在正忙于作战的准备。

对黎芮儿来说,虽然已经阔别这间执务室将近两个月了,但她连沉浸在余韵的时间都没有,而是接连呼唤人来下达指令,再将人匆匆赶走,如此不断循环着。

将大部分的指令传达下去后,她感到身体被一阵倦怠感包覆,整个人沉甸甸地。

「话说回来,那个叫作马镫的东西还真是好用。」

她躺在椅背上,感叹地喃喃说道。

黎芮儿也算是会骑马,但她光是骑着马哒哒地走路就很勉强了,更别说是跑起来了。

其实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马和骑在上面的人是完全不同的个体。也就是说,马往往会出现让人意料之外的行动。例如说,马光是突然抖动一下,骑士就很难及时作出反应。

而在一阵东倒西歪之后,最后一定会掉下来,因为脚下没有着力点可供重整姿势。

但只要有了马镫,安定性就完全不一样了,就连黎芮儿那种程度的马术也能骑马奔腾。因此,马战车需要耗费四日才能抵达的行程,他们只花短短两天就到了,这其中差异非常地大。

黎芮儿刚回来的时候,《角》的内部因为宗主和委以代理权的少主都不在,因此分成了抗战派与降服派,差点就起内哄了。如果他们再晚一天回来的话,两个派别或许就会正式决裂。真的是拜马镫所赐,他们才得以赶上。

最重要的是,有马镫的话,虽然多少还需要训练,但骑马作战变得十分可行。

这是她至今为止都没想过的事情。和如此不安定的马一同作战,光是控制马就要耗费许多心力了,因此根本连考虑都没有

必要。

这绝非她无能或愚钝,事实上,就连《狼》的第一勇士吉可露妮和身为核心的少主约尔根,以及《蹄》的英雄王尤古伟都是如此,虽然他们的马术比黎芮儿更精湛,也擅于谋定战略,却也从未想过这个可能性。

不管怎么说,马镫是在四世纪才于历史上登场,也就是二千年以后的未来才会出现的产物!

因为勇斗本人无论怎样也无法直接骑上马,才想到(作弊了)如果有马镫的话,或许会比较好骑。不过,马镫对这个时代来说,可谓神级的超科技产物。

「那种长枪也是,勇斗兄长大人上辈子说不定真的是军神。」

「这话未必夸张,当时开军议的时候,连我的背脊都不禁发寒了呢,哈哈!」

《角》的少主拉斯穆司说着,露出一丝僵硬的笑容。或许是在说话的当下回想起来了吧,只见他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

「老实说,进行誓杯仪式的时候,我对公主殿下必须臣服于那种小狗之下感到极为愤慨。不过,那个人别说是狼了,根本是狮子的孩子……我好像真的看走眼了。」

「没想到连拉斯穆司都这么说。我原本对这一战不抱期待的,但或许会意外获胜也说不定。」

「我们一定会赢的!绝不会让《蹄》蹂躏我族人民。」

「嗯,说得不错!」

黎芮儿用力地点点头。

当初是她能力不足才会招致这样的危机,因此直到现在她还是深感自责,脑中不断怀疑着:如果由她这种人来当主帅的话,会不会连本来能赢的战役都输掉呢?不过,已经没有时间去想那种事情了,她现在唯有全力以赴而已。

「公主殿下,当我们赢得胜利之时,有一件事我想请您答应。」

「什么事?看你一本正经的,而且还这么性急。」

这一战真真正正地关系着《角》的存亡。

现在不该有任何杂念,必须全心全意地投入战争以赢得胜利。在战场上,只要一念之差,就会成为决定胜负,甚至生死的关键。

像这样的事情,身经百战的拉斯穆司应该比经验尚浅的她还要清楚才对,因此黎芮儿不由得感到诧异。

然而,当她听到拉斯穆司的要求之后,那些想法瞬间消失无踪了。明明不该出现这种状况的,但黎芮儿的脑袋暂时无法思考了。

「黎芮儿,让你久等了。」

由勇斗率领的《狼》的主力军队,比黎芮儿晚四天抵达弗尔克范格,这对害怕《蹄》随时会进攻的《角》来说,是望眼欲穿终于盼来的援军。

尽管如此,军队的行军速度要看部队里走得最慢的兵种,而《狼》以步兵为主,所以这种速度已经算是非常快的了。

虽然勇斗他们是在前次战争中将《角》的军队击溃的可恨敌人,但也因为这样,《角》的人也比攸格多拉西尔的任何氏族更了解勇斗他们的实力。只见《角》的人民皆以信任的眼神看着集结在街市广场上的《狼》的军队。

「敌军现在到哪里了?」

勇斗从马战车上轻巧地跳下来,然后朝出来迎接的黎芮儿问道。

不过,当他的视线一和黎芮儿碰上之后,仿佛听到唰地一声,只见黎芮儿的脸庞瞬间红了起来。

「咦!?欸!?」

「嗯?你怎么了?感冒了吗?虽然我不想这么说,不过你也该振作一点吧?」

「才、才才、才不是!我只是因为即将开战才变得比较激昂罢了!就是这样而已!」

「好了好了,你这样反而太过逞强了吧?不冷静一点的话,是没办法担任总大将的哦?」

勇斗的声音中有着愕然,而他的表情也看似不安地微微动摇着。

总大将掌握着全体士兵的性命,只要判断稍有误差,就会左右许多人的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