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相当合情合理的想法。

事实上,直到《狼》在凯尔姆特河之役歼灭《豹》军为止,旗下的其他宗主们全都袖手旁观。

只有伯特韦德,一听说勇斗回来,就立刻决定派出援军。

他是个老谋深算的男人,不可能无凭无据把赌注押在看似不利的赌局里。

肯定是有什么根据,才会选择赌勇斗一把。

即使当时情势对《狼》是压倒性的不利,伯特韦德仍然认为最后的胜利者会是勇斗。

「凯尔姆特河之役后,我仔细回想了一下,你很早就把那对双胞胎送到我这里来了。就常理来说,像她们那么优秀的人才,是不会那么轻易拱手送给外人的吧。」

相当于勇斗「耳目」的克莉丝缇娜自然不需多提,就连乍看之下天真憨厚的艾尔贝缇娜也一样不可小看。

外表惹人怜爱,个性亲切和善的她,不论在雅尔菲德或津利都非常受人民喜爱。

让深得民心的艾尔贝缇娜担任挂名的宗主,并让沈著冷静、擅于收集情报、具有优秀判断力的克莉丝缇娜担任少主加以辅佐。只要那么做,《爪》的将来应该就能高枕无忧。

这个擅于精打细算的男人,肯定明白自己女儿们的器量足以继承宗主之位。

尽管如此,他还是把她们送到勇斗这里来了。

「我在当上宗主后,也算是阅人无数了。因此得到了一个结论——人类啊,虽然口头上会说谎,但行动是很诚实的。」

也就是说,撇开感情上的好恶不谈,光看伯特韦德的行为,就能清楚看出他即使冒著极大的风险,也想改善自己与勇斗之间的关系。

马基维利在《君主论》中如此说过:

『原本与君主敌对的人,会比从一开始就受君主信赖的人更加忠诚。

比起从一开始就受到信赖的友人,原本被视为可疑的人会更加忠诚,更加有用。因为他们明白自己必须以行动消除君主过去对他们的坏印象,不得不更加竭志尽忠地侍奉君主。』

因此伯特韦德绝对会欣然接下这任务。勇斗相当肯定。

「呵呵呵,父亲殿下果然明察秋毫。克莉丝说过您总是从大局的角度判断情势,不会拘泥于个人感情,看来真的是这样呢。」

伯特韦德拍著大腿,禁不住地扬起嘴角,笑得开怀。

「看样子我猜对了?」

「是的。我不知道克莉丝有没有向您提过,但我确实打从心底不想与您为敌。您比神帝什么的要来得可怕多了。经过今天这件事后,我想其他宗主应该也能深刻体会到父亲殿下的恐怖之处吧。」

伯特韦德坏心眼地咯咯笑道。

勇斗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灰》的道格拉斯当然不用说,其他怀有异心的人应该都会开始疑神疑鬼,担心勇斗早已看穿他们的企图吧。

而且会因此不敢轻易叛变。

马基维利也如此说过:

『受人畏惧比受人爱戴安全得多。

比起那些严厉可怕的人,人们更不在乎去伤害善待自己的人。因为人性本恶,人们会在对自己有利时轻易背叛对自己有恩义的人;可是却会基于恐惧,而不敢背叛会惩罚他们的掌权者。』

虽然称不上因祸得福,但是就结果而言,因讨伐令产生的不安与混乱,反而让勇斗强化了自己在《钢》之内的支配权。

结束与伯特韦德的密谈后,勇斗借著火把的光线走在昏暗的楼梯上。

菲丽希亚在建筑物的外头等著。

这里是纳利塔。

孤寂地耸立在津利宫殿边缘的这座塔,是专门用来囚禁权贵的监牢。

喀、喀……脚步声在幽寂之中显得特别响亮。

目前只有一个人被收押在这座塔里。

「哦!好久不见啦。」

一来到最顶楼,身处牢笼的男人便愉快地出声,走到前方招呼勇斗。

男人上半部的脸被漆黑的面具遮盖著,看起来十分诡异。

他的名字是弗贝兹伦古。

是《豹》的前任宗主。

「我还以为你早把我忘了呢。」

「好久不见了,大哥,我本来打算等事情告一个段落就来看你,没想到花了不少时间呢。」

对勇斗来说,弗贝兹伦古是曾经与自己缔结兄弟誓杯,因缘极深的男人。

男人以前名为洛普特。当勇斗刚来到攸格多拉西尔时,连当地语言都不会说,还被讥为「吃闲饭的

斯库尔」。当时洛普特和亲妹妹菲丽希亚一起照顾他,信任他,并推著他前进,可说是勇斗的大恩人。可是后来勇斗继承了《狼》族宗主之位,洛普特在嫉妒下陷入疯狂,刺杀勇斗失败后便离开了部族。

「对了,听说你终于和那个青梅竹马结婚啦?应该先对你说声恭喜吧?」

「嗯。谢谢。」

「但你还是对菲丽希亚出手了嘛?」

弗贝兹伦古半眯著眼瞪视勇斗,冷冷地说道。

应该是菲丽希亚主动告诉他的吧。

「是啊。虽然你说过不准我偷吃其他女人,不过我还是做了,真是不好意思啊。」

「我应该说过吧?要是敢那么做的话,我会杀了你。」

「前提是把菲丽希亚弄哭,对吧?我可还没让她哭过哦。」

不过倒是已经让她娇喘过好几次了——这种事不说也罢。

弗贝兹伦古冷哼了一声:

「记得挺清楚的嘛。算了,反正她本人觉得幸福就好。而且就算想杀你,我现在这样子也没办法做到。」

他敲著分隔两人的木制栅栏。

即使是英灵战士,除非拥有《雷》族宗主史坦索尔那种超越人类范畴的怪力,否则还是无法赤手空拳破坏牢笼。

别说杀死勇斗了,他甚至无法更接近勇斗一步。

「那件事就算了。然后呢?事到如今,你特地来找我有何贵干?」

「有些话想和你聊聊。」

勇斗点点头,接著直接坐在地上。

「喂喂,再怎么说你也是宗主吧,直接坐

在地上好吗?」

「想长谈的话,一直站著说话会累啊。」

弗贝兹伦古傻眼地问著,勇斗则露出调皮的笑容反驳。

两年前,也曾经有过像这样相互开玩笑的时光。

勇斗回忆著当年,觉得有点怀念,胸口也有点发疼。

「想问我为什么要杀你吗?」

弗贝兹伦古开门见山地问道。

但勇斗轻轻摇了摇头说:

「不是,那件事已经无所谓了。不惜赌上整个人生也要得到的宗主宝座,居然被疼爱的义弟抢走,当然会想宰了他啰。」

勇斗耸耸肩,自嘲地笑道。

「听你的口气,好像已经看破红尘似地。」

「当了两年宗主,再怎么不愿意,也会看到一大堆追求权力的妖魔鬼怪啊。」

「居然把我和那些人混为一谈,真是让人有点不爽。不过也没办法,是吧?」

弗贝兹伦古咯咯笑著。

权力这种东西,很容易让人鬼迷心窍。为了争夺权力,就连骨肉至亲也能互相残杀,这种事一点也不稀奇。

勇斗没有那么幼稚无知,事到如今还想追问那种问题。

「那么久以前的事已不重要了。对我来说,你把《豹》的领地烧掉这件事更让我火大。」

「哦,原来是那件事啊?」

弗贝兹伦古点点头表示理解。

口气极为平淡,不带任何感情。

也就是说,这男人对于放火烧毁领土一事没有任何罪恶感。尽管那是他身为宗主应该保护的土地,而且自己的子民们也因此遭受许多苦难,他也无所谓。

「你好像一点也不后悔呢?」

勇斗像是要确认般如此问道。

「你和菲丽希亚一样是来责怪我的吗?骂我残忍,良心被狗吃掉了之类的?」

弗贝兹伦古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著勇斗,以唱戏般的夸张口吻回问道。

他觉得勇斗似乎在试探自己。

但勇斗再次摇头否认。

「这部分我不想怪你。就战术而言,那方法极为有效,害我们《钢》得花很多心力做善后处理,不论财政还是粮食方面都受到严重的打击。」

勇斗原本的预定是:征讨完《豹》后立刻回头打倒《雷》,确实地消灭所有后顾之忧后,在夏天时攻打阿斯嘉特。

可是因为弗贝兹伦古的焦土作战影响,直到今年秋收为止他都无法主动出兵,大大延宕了原本的计画。

就勇斗的角度而言,那战术造成的影响甚钜,实在太令人痛恨了。

「咯咯咯,是吧?就算现在回头检讨,在那种情况下,还是那一招最有效呢。我只后悔当时的自己耐性不够,应该做得更彻底才对。」

弗贝兹伦古毫不犹豫地断然说道。

从他那番话以及态度,可以明白他确实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

「虽然我刚才说过去的事已经不重要了,不过有件事还是要问问你。对于杀了老爹这件事,你后悔过吗?」

勇斗口中的老爹,是为了保护勇斗而命丧洛普特刀下的——《狼》前前任宗主法布提。

法布提也是洛普特的义父。虽然并非有意,但洛普特终究是犯了弒父大罪。一般而言,就算困在自责的情绪之中走不出来也不奇怪。可是——

「唔,要说后不后悔的话,当然后悔啊。当时我气到脑子一片空白,忍不住就出手了。后来想想,我应该要冷静一点,加以忍耐,等做足准备之后再扭转局面。那样一来,父亲大人就不至于丧命了。」

果然还是有著相当程度的偏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