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尔根下定决心,单刀直入地提出要求。

身在战场,必须随时对抗面对死亡的恐惧。

假如在我方士兵数量极为不利的烦恼下,还得随时担心是否遭友军背叛,会让精神崩溃的。

约尔根动之以情,向弗贝兹伦古恳求。

「那就别把命交给我啊。」

可是弗贝兹伦古却冷淡地回绝了。

「面具下是有什么巨大的伤痕吗?我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过许多次,拷问之类的残忍伤口也看多了,所以不会有什么奇怪的偏见,可以让我看上一眼吗?」

「就算你这么说,我还是不想给你看啊。」

弗贝兹伦古嫌麻烦似地搔著后脑勺。

不把他人当一回事,完全感觉不到诚意的态度。这种轻浮的感觉也和那男人极为相似。

应该说,从刚才的对话,约尔根可以肯定,弗贝兹伦古绝对就是那个人。

「即使我如此拜托,您还是不愿意吗?」

「唔——不然这样好了,你去找大哥商量一下。如果是大哥的命令,我就考虑拿下面具。」

能被弗贝兹伦古称为大哥的,只有周防勇斗一人。

也就是说,除非大宗主亲自下令,否则弗贝兹伦古就不打算摘下面具。他的言下之意就是这样。

事到如今,约尔根终于察觉一件事。

既然勇斗和弗贝兹伦古交换了兄弟誓杯,很难想像勇斗不知道弗贝兹伦古的真实身分。

「……父亲殿下见过您的真面目吗?」

「嗯,见过啊。」

「~~!」

弗贝兹伦古回答得太乾脆,约尔根哑口无言了。

也就是说,在隐瞒弗贝兹伦古真实身分这件事上,勇斗也是共犯。

(还以为我已经习惯父亲殿下的各种胡来了,不过,这是最过火的一次了吧。)

惊人的事实让约尔根头痛不已,他低下头,揉著皱紧的眉心。

在誓杯之约里,弒亲是最严重的大罪。不但对这件事睁只眼闭只眼,还加以重用,让这种大罪人身居要职。这种做法实在太不合常理了。

(不过,现在确实是没办法挑三拣四的时候。《钢》目前最缺的,不是刚正不阿之人,而是有实力的人。)

在武艺方面,几乎能与《钢》的双璧吉可露妮、斯卡维兹匹敌;身为将领,能在短时间里让中小氏族《豹》跃升成为攸格多拉西尔屈指可数的大国。就实力而言,弗贝兹伦古的能力仅次于勇斗而已。

在眼前这种八方受敌的情况下,确实是令人垂涎三尺的极品人才。

「唉~~~~~~既然如此!我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约尔根长叹一声,以苦涩的表情,沈痛地挤出这些话。

被洛普特杀死的《狼》族前前任宗主法布提,是大约二十年前,约尔根第一个交换誓杯,一路同甘共苦的义父。

约尔根相当敬爱这位义父,而且法布提之于自己,也有著非比寻常的恩义。

弒父仇人明明就站在眼前,却不得不装成没看见。就算理智上明白必须这么做,感情上还是无法不觉得扼腕。

「……不对,有件事还是非说不可。请您今后别在雅尔菲德待上太久。因为我无法保证您的生命安全。」

「知道

了。」

弗贝兹伦古扬起嘴角,点头表示明白。

那大摇大摆的态度刺激著约尔根的情绪,只见他太阳穴上的青筋跳动不已。

就算握紧双拳,也无法扼制怒火。

「我去准备出击事宜了,告辞!」

约尔根勉力挤出这句话,忿忿然地走出房间。

「叔父大人与约尔根阁下之间有过什么嫌隙吗?」

目送浑身散发怒气,将地板踩得砰砰响的约尔根离去后,黎芮儿向弗贝兹伦古问道。

就她所知,那位名叫约尔根的男人,虽然长得有如凶神恶煞,不过个性温和厚道,很会照顾人,是相当有肚量的人物。

在这之前,黎芮儿只见过他发火一次。

那次发火与《爪》族宗主伯特韦德有关,不过和这次沸腾的怒气相比,根本是小巫见大巫。

可是,弗贝兹伦古和约尔根今后必须并肩战斗,共同面对人数高达三万的讨伐大军。黎芮儿当然会担心两人一直处于这种不和的状态,是否会导致什么不堪设想的后果。

「呵呵,约尔根阁下似乎把我误会成其他人了呢。」

弗贝兹伦古依旧大剌剌地、极为爽朗地说道。

不愧是戴著铁面具的怪人,脸皮的厚度也非比寻常。

但是,既然他都说得如此斩钉截铁了,也很难继续追问下去。

「算了,我也不啰唆了,请两位好好相处,千万别忘记现在是危急存亡之秋。」

黎芮儿轻叹了口气,不再过问这件事。

要是身为局外人的自己多管闲事,导致事态恶化,可就不好笑了。

「这些话请你说给约尔根阁下听吧。那么我也告辞了。」

弗贝兹伦古讥讽似地勾起嘴角,转身离去。

见他走远之后——

「只好等父亲大人回来再问清楚了。那个人实在是……」

——黎芮儿无奈地叹气。

明明说过好几次,叫勇斗一定要把与大局相关的重要大事全告诉身为少主的自己,没想到他居然藏了这么一大颗炸弹……

正因为勇斗老是这样,其他人才被迫过度操劳。而帮他收拾烂摊子的最大苦主,就是自己。

「之后一定要请父亲大人好好疼爱我作为补偿,否则实在说不过去呢。」

黎芮儿嗯了一声,下定决心。

《角》族中有如父亲的义弟妹之首拉斯穆司年事已高,黎芮儿希望能让他在阖眼之前看看、抱抱自己的孩子。

最重要的是,她想与心爱的人生下爱的结晶。

假如身为正室的美月无子,自然不能操之过急。但既然美月已经怀孕,也就没有这方面的问题了。

「不过,现在不是悠哉想这种事的时候呢。」

黎芮儿回过神,起身眺望窗外风景。

即使只从办公室向下俯瞰,还是能感受到人民的活力。

仅短短两年,这座城市已经繁荣到当年完全无法比拟的程度了。

然而,这也极度令人害怕。

就如同这座津利城,整个《钢》发展得太快了。

文化、价值观相异的人们,必须花上不少时间磨合,才有办法和睦相处。

但如今《钢》里混合了七个氏族,很难称得上是团结一心的国家。

就连个性温和稳重的约尔根,也与《爪》族宗主伯特韦德、独立骑兵团团长弗贝兹伦古有著很深的过节。

可以想见枱面下的其他关系一定更是暗潮汹涌,有许多类似的情况。

太爱担心是自己的缺点。尽管有自知之明,但黎芮儿还是无法不感到焦虑。

独立骑兵团的据点在津利东南方,骑马约一个小时路程的高原上。

即使是现在,也依然有大量人口不断涌入城里,没有多余空间建造能容纳三千士兵与马匹的设施。

再加上从粮食、训练马匹与锻炼士兵的角度来看,以草原为基地是相当合理的决定。

虽然高原的气温比位在平地、旁边有河流经过的津利冷上许多,但对于从小生长在严寒地带米德加尔特地区的游牧民族来说,这点寒冷根本小菜一碟。

还不如说,这高原的环境近似故乡,不少人反而在这里住得比城里更舒服、更有精神。

「欢迎您回来,父亲大人。」

骑著马的弗贝兹伦古一靠近据点,一名如贵公子般文质彬彬,气质与粗野勇猛的游牧男儿极不相衬的青年便立刻出来相迎。

「嗯。纳尔弗,做好出击的准备了吗?」

弗贝兹伦古并不下马,直接问道。

纳尔弗是拥有《光之马》符文的英灵战士,从弗贝兹伦古还是《豹》族宗主时就一直是他心腹。

他在《豹》的征讨战中被《钢》军所擒,过了一段牢狱生活,但是在勇斗大婚时与弗贝兹伦古一起得到特赦。

不只获释出狱,还被提拔为独立骑兵团的副团长。

「是!一切顺利,随时可以出发。话说回来,您身后这几位是?」

纳尔弗将目光移到跟在弗贝兹伦古身后的一众骑兵身上。

虽然他们也骑马,但是长相、服装与气质,都与由游牧民族组成的独立骑兵团大相径庭。

「哦,这几位是亲卫骑兵团

穆思裘尔

的人。承蒙他们特地护送我回来呢。」

弗贝兹伦古说著,夸张地耸了耸肩。

当然不可能只是单纯护送,他们是所谓的监视者。

这些人应该会睁大眼睛,仔细观察弗贝兹伦古的一举一动,向上级报告他有没有什么可疑的行径吧。

虽然觉得有点烦,但毕竟自己前科累累,也怪不得对方会这么做。

再说,要是那小子天真到连监视者都不安排,反而会让弗贝兹伦古失望呢。

……话虽这么说,但是——

「还是有种芒刺在背的感觉呢。」

——弗贝兹伦古不禁苦笑。

再加上不久之前约尔根的反应,看样子,想得到《钢》的信任,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事到如今,弗贝兹伦古当然不会在意别人用什么眼光看自己,但他也不想一直像这样被绑手绑脚。

「罢了,也是个机会。为了今后的舒适生活,还是趁现在多立点功劳吧。独立骑兵团!要出击了!」

「布阵完毕!随时都能出击!」

「是吗?」

听完部下的报告,《剑》族宗主法古拉培尔微微点头。

其他环坐在会议桌前的人有:右斜前方的《云》族宗主葛哈德、《枪》族少主副手赫默斯、左斜前方的《牙》族宗主西吉斯蒙德、《兜》族少主欧雷尔斯【注】。

编注:典出《丹麦人的事迹》,是名狡猾的巫师。别名乌勒尔,也在北欧神话中登场,是雪神、箭术及狩猎之神。

这里是位于《灰》的族都维格利德【注】城北方,对《钢》讨伐联军大本营。

译注:典出北欧神话。诸神的黄昏战场,维格利德(Vigrid)原野。

虽然只是将羊毛毯挂在四根立于地面的柱子上做出来的简易帐篷,但至少能挡风遮雨,相较于普通士兵只能被日晒雨淋,还是舒适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