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找田心吗?

到哪里去找呢?她会逃到哪里去?

若不回家,也不找田心,只有去江南。

她出来本就是为了要到江南去的。

但她只走了还不到两百里路,就已经变成这样子,现在已囊空如洗,就凭她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就能到得了江南?

田思思怔在路边,眼泪几乎又要掉下来了。

老头子又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忽然道:“姑娘你莫非遇着了强盗吗?”

田思思点点头,她遇到的人也不知比强盗可怕多少倍。

老头子叹了口气,摇着头道:“一个大姑娘家,本不该单身在外面走的,

这年头人心已大变了,什么样的坏人都有……唉。”

他又叹了口气,才接着道:“上车来吧,我好歹送你回家去。”

田思思垂着头,呐呐道:“我的家远得很。”

老头子道:“远得很,有多远?”

田思思道:“在江南。”

老头子怔了怔,苦笑道:“江南,那可就没法子啰,怎么办呢?”

田思思眨眨眼,道:“却不知老爷子你本来要到哪里去?”

老头子满是皱纹的脸上忽然露出了笑意,道:“我有个亲戚,今日办喜事,我是赶去喝喜酒的,所以根本没打算载客。”

田思思沉吟着,道:“我看这样吧,无论老爷子你要到哪里去,我都先跟着走一程再说,老爷子要去的地方到了,我就下车。”

她只想离开这见鬼的地方,离得越远越好。

老头子想了想,慨然道:“好,就这么办,姑娘既是落难的人,这趟车钱我非但不要,到了地头我还可以送姑娘点盘缠。”

田思思已感激得说不出话未。

这世界上毕竟还是有好人的,她毕竟还是遇到了一个。

x x x

车子走了很久,摇摇荡荡的,老头子还在低低地哼着小调。

田思思朦朦胧胧的,已经快睡着了,她梦中仿佛又回到很小很小的时候,还躺在摇篮里,她的奶妈正在摇着摇篮,哼着催眠曲。

这梦多美,多甜。

只可惜无论多甜多美的梦,也总有惊醒的时候。

田思思忽然被一阵爆竹声惊醒,才发觉马车早已停下。

老头子正在车门外瞧着她,看到她张开眼,才笑着道:“我亲戚家已到了,姑娘下车吧。”

田思思揉揉眼睛,从车门往外看过去。

外面是栋不算大小的砖头屋子,前面一大片晒场,四面都是麦田,麦子长得正好,在阳光下一片金黄灿烂。

几只鸡在晒场上又叫又跳,显然是被刚才的爆竹声吓着了。

屋子里里外外部贴着大红的双喜字,无论老的小的,每个人身上都穿着新衣服,都透着一股喜气。

田思思心里却忽然泛起一阵辛酸之意,她忽然觉得每个人都好像比她愉快得多,幸福得多。

尤其是那新娘子,今天一定更是喜欢得心花都开了。

“我呢?我到什么时候才会有这一天?”

田思思咬了咬嘴唇,跳下车,垂首道:“多谢老爷子,盘缠我是一定不敢要了,老爷子送我一程,我……我已经感激不尽。”

说到后来,她的声音已哽咽,几乎连话都已说不下去了。

老头子瞧着她,脸上露出同情之色,道:“姑娘你想到哪里去呢?”

田思思头垂得低,道:“我……我有地方去,老爷子你不必替我担心。”

老头子长长叹息了一声,道:“我看这样吧,姑娘若没有什么急事,不如就在这里喝杯喜酒再走。”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旁边就有人接着道:“是呀,姑娘既已到了这里,不喝杯喜酒,就是看不起我们乡下人了。”

又有人笑道:“何况我们正愁着客人太少,连两桌都坐不满,姑娘若是肯赏光,那真是再好也没有了,快请进来吧。”

田思思这才发现屋子里已有很多人迎了出来,有两个头上戴着金簪,腕上金镯子“叮叮当当”在响的妇人,已过来拉住了田思思的手。

还有几个梳着辫子的孩子,从后面推着,乡下人的热心肠和好客,已在这几个人脸上完全表现了出来。

田思思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温暖之意,嘴里虽还在说着“那怎么好意思呢”,人已跟着他们走进了屋子。

外面又是“乒乒乓乓”的一阵爆竹声响起。

一对龙凤花烛燃得正好,火焰活活泼泼的,就像是孩子们的笑脸。

两张四四方方的八仙桌上,已摆满了一大碗一大碗的鸡鸭鱼肉,丰盛的食物正象征着人们的欢乐与富足。

生命中毕竟也有许许多多愉快的事,一个人纵然遇着些不幸,遇着些苦难,也值得去忍受的。只要他能忍受,就一定会得到报偿。

田思思忽然觉得开心了起来,那些不幸的遭遇,仿佛已离她很远。

她被推上了左边一张桌子主客的座位,那老头子就坐在她身旁。

这张桌子只坐了五个人,她这才发现来喝喜酒的客人果然不多,除了她之外,彼此好像都是很熟的亲戚朋友。

每个人都在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她,她又不免觉得有些不安,忍不住悄悄向老头子道:“我连一点礼都没有送,怎么好意思呢?”

老头子笑笑,道:“用不着,你用不着送礼。”

田思思道:“为什么我用不着送礼?”

老头子又笑笑,道:“这喜事本是临时决定的,大家都没有准备礼物。”

田思思道:“临时决定的?我听说乡下人成亲大多都准备很久,为什么……”

老头子打断她的话,道:“普通人家成亲当然要准备很久,但这门亲事却不同。”

田思思道:“有什么不同?”

老头子沉吟着,道:“因为新郎官和新娘子都有点特别。”

田思思越听越觉得有趣,忍不住又问道:“有什么特别?他们究竟是老爷子你的什么人?”

老头子笑道:“新郎官就快出来了,你马上可以看到他。”

田思思道:“新郎官很快就会出来,那么,新娘子呢?”

老头子笑得好像有点神秘,道:“新娘子已经在这屋子里了。”

田思思道:“在这屋里?在哪里?”

她眼珠子四下转动,只见屋里除了她和这老头子外,只不过还有六七个人。

刚才拉她进来的那两个妇人,就坐在她对面,望着她嘻嘻地笑,笑得连脸上的粉都快掉下来。

这两人脸上擦的粉足足有五两。

“越丑的人,粉擦得越多,看来这句话倒真是没有说错。”

田思思暗暗好笑,她越看越觉得这两人丑,丑得要命。

比较年轻的一个比老的更丑。

田思思悄悄道:“难道对面的那位就是新娘子?”

老头子摇摇头,也悄俏笑道:“哪有这么丑的新娘子?”

田思思暗暗替新郎官松了口气,无论谁娶着这么样一位新娘子,准是上辈子缺了大德。

在她印象中,新娘子总是漂亮的,至少总该比别人漂亮些。

但这屋子里最漂亮的一个就是这妇人了,另外一个长得虽顺眼些,但看年纪至少已是好几个孩子的妈。

田思思心里嘀咕,嘴里又忍不住道:“新娘子总不会是她吧?”

老头子笑道:“她已经可以做新娘子的祖奶奶了,怎么会是她。”

田思思道:“若不是她们,是谁呢?”

她虽然不敢瞪着眼睛四下去找,但眼角早已偷偷的四面打量过一遍,这屋里除了这两个妇人外,好像全都是男的。

她更奇怪,又道:“新娘子究竟在哪里,我怎么瞧不见?”

老头子笑道:“到时候她一定会让你看见的,现在连新郎官都不急,你急什么?”

田思思脸红了红,憋了半天,还是憋不住,又问道:“新娘子漂不漂亮?”

老头子笑得更神秘,道:“当然漂亮,而且是这屋里最漂亮的一个。”

他眼睛又在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田思思。

田思思脸更红了,刚垂下头,就看到一双穿着新粉底官靴的脚从里面走出来,靴子上面,是一件大红色的状元抱。

新郎官终于出来了。

这新郎官又是怎么样的人呢?是丑?还是俊?是年轻人?还是老头子?

田思思抬头去看看,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她到底还是个没出嫁的大姑娘,而且和这家人又不熟。

谁知新郎官的脚却向她走了过来,而且就停留在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