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会结束时临近中午,司瑶闹着要吃冰激凌,许汀陪她去买。排队时,许汀说起那天在北区球场的惊鸿一摔,裙子毁了,杯子丢了,要多丢人有多丢人。
司瑶缠着许汀追问“白球衣”长得好不好看,好看的话,她一定帮许汀把这个人挖出来!
许汀哭笑不得,说在司瑶眼里,世界上的人只分为两类,一类是长得好看的,另一类是长得不好看的。
司瑶立起两根手指,说:“在许汀眼里,世界上的人也分为两类,一类叫阮清峋,一类不叫阮清峋!”
司瑶的声音不算低,许汀红着脸去捂司瑶的嘴,笑闹间不经意地回头,瞄见一道颇为熟悉的影子。
那人坐在窗前的卡座上,穿着浅蓝色的休闲衬衣,衣袖折上去,露出一截手臂,肌肉线条平顺流畅。阳光落进来,灿烂得如同失了火的世界里,只有他干净得仿佛没有温度。
高山为峋——清峋——应该是清傲如山的意思吧。
还真是人如其名呢。
许汀愣住,司瑶脱口而出:“我没看错吧?还真是阮清峋!”
窗边的人似乎听见了,写字的手顿了顿,循声看过来。
许汀连忙转过身,冰激凌也不买了,拽着司瑶落荒而逃。
(6)
外头温度正高,热浪扑面,司瑶跑得快要断气,随手抱住一根路灯柱,哀求:“不行,不行,真的跑不动了!”
许汀额头上覆着薄薄的汗,她像是刚从见到男神的震惊里回过神,埋进司瑶怀里好一阵扑腾:“瑶瑶,我见到他了!我又见到他了!”
阮清峋是许汀的高中学长,比她高一届,相当风云的人物。许汀有色心没色胆,暗恋人家半天,连招呼都不敢打一个。阮清峋去图书馆,她也去;阮清峋跑步,她也跑;阮清峋吃川菜,她也吃!
结果,看书睡着了,跑步崴了脚,吃川菜辣出盲肠炎,住了一个星期的医院。折腾大半天,她在阮清峋眼里,依旧是个毫无存在感的无名氏,都不如空气里的PM2.5。
司瑶感慨:“汀汀,你的丘比特可能眼神不太好,箭箭虚发,回回射歪!”
再后来,阮清峋竞赛保送直升K大物理系,就不怎么来学校了。许汀扑到司瑶怀里哭了一场,擦干眼泪之后,决定好好学习,阮清峋能去K大她也能,谁的脑袋也不是白长的!
可是啊可是,费了这么大劲,好不容易再见到阮清峋,这姑娘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跑!
司瑶快要气死了,戳着许汀的脑袋:“那为什么不去打招呼呢?多好的机会啊!”
“我今天没化妆,”许汀小声说,“没弄头发,也没穿漂亮的裙子,哪好意思跟他说话。”
司瑶摇了摇头,书上说得对啊,先心动的人最卑微。
转眼又是周末,许老头儿打电话来催许汀回家吃饭,他蒸了螃蟹,还有椰子鸡,都是许汀爱吃的!许汀说这周要去出租屋录甜点视频,匀不出时间,下周回去。
许老头儿满腹惆怅地在电话里唱:“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走吧,走吧,不必操心你的老爸!”
许汀毫不留情地挂了电话。
星期六,司瑶跟在许汀身后进了家门,蹭吃蹭床不说,还不肯帮忙洗碗搞卫生。
许汀捏她的脸:“懒成这样,谁敢娶你?”
司瑶鞋也不穿,赤脚趴在卧室的地毯上说:“那就不嫁了,一辈子跟着汀汀!”
司瑶换了新手机,她打开局域网搜许汀家的Wi-Fi,搜到一个奇奇怪怪的名字——rqxzdhhk。
将这几个字母默念几遍,司瑶恍然——rqxzdhhk——就是“阮清峋长得好好看”首字母的缩写啊……
司瑶嘴角一抽:“汀汀,你暗恋得也太明显了!”
许汀弯着眼睛:“名称要和密码连起来念的,密码是:txdyzhk123。”
司瑶把两组缩写搁在一起,仔细琢磨了一下——
名称:rqxzdhhk——阮清峋长得好好看!
密码:txdyzhk——天下第一最好看!
司瑶:“……”
你要是把这份虔诚落实到行动上,阮清峋早被你追走了!还用得着暗恋?
恍神的工夫听见一串狗叫,好像是从隔壁传来的,司瑶有点好奇,问许汀:“汀汀,你的邻居在养狗吗?什么品种啊?”
“不知道,没见过。”许汀耸耸肩,“对面邻居好像特别忙,都没时间遛狗,小家伙天天挠门吊嗓子。再这样下去,我要投诉了!”
吃过晚饭,许汀拽着司瑶下楼跳广场舞,健身消食。
司瑶戴着耳机打游戏,边打边说:“我看过皇历了,今日宜静不宜动,不适合出门。”
许汀无奈,换好鞋子出门去了。
等电梯时,对面只闻其声不见其狗的四脚兽又开始叫唤,汪汪汪汪汪汪,高低起伏,错落有致。许汀叹了口气,从背包里抽出一张便笺,贴在邻居的房门上。
(7)
大四那年沈驰言拿到保研名额,直升本校,跟在物理学院最严谨的老教授名下,专业是凝聚态物理,从此天天吃饭睡觉测电阻,大把大把掉头发。大师兄私下感慨,谁能想到念个书还有剃度的效果?
最近课题进了死胡同,整个课题组一片愁云惨淡。
沈驰言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觉察到气氛不对,转身出去买了些甜点,请大家吃下午茶。
大师兄闻见香味狂奔而来,扑在沈驰言身上,说:“沈少,你就是我生命中的四大力学,永远占据核心地位!”
有人趁机揭大师兄的短处,说:“小言,你千万不要以为这是什么好话!当年他因为挂了量子力学一科,险些拿不到学位证,被班导师吊起来打!”
大师兄咬着蛋糕羞愤不已,说:“那不是挂科,是失误!读书人的事,能算挂科吗?”
一阵哄笑。
师姐的眼睛还红着,沈驰言递给她一杯奶茶,笑着说:“康德说过,三样东西有助于缓解生命的辛劳,分别是奶茶、奶茶和奶茶!”
师姐被沈驰言那个笑容晃得眼晕,接过纸杯的瞬间忽然想起什么,说:“对了,小言,你还没交女朋友吧,材料组那边有个学妹……”
师姐抬头,正对上沈驰言的目光。沈驰言有一副少见的漂亮眉眼,剑眉、眼尾修长,睫毛似一笔饱满的墨,眸子里暗光晕染,看起来有点坏,还有点不易察觉的冷漠。
师姐心头一颤,意识到自己逾越了。
进科室以来,沈驰言一直很随和,对上能应付导师,对下懂得关照同僚,扔到本科生里他也吃得开,呼朋引伴,满世界都是熟人。但这并不代表他是一个好接近的人,更不代表随便什么人都能干预他的私生活。
他处事平和,待人有礼,这不是本性,而是教养。
师姐跟沈驰言私交不深,但她能感觉到这个叫沈驰言的男人一定有着优渥的出身。
生在云上的人,骨子里有种本能般的高傲,沈驰言就是如此,只不过涵养太好,让他在优秀之外多了层圆融,看起来格外平易近人。
可“平易近人”这个词本身就代表着一种优越,一种距离。
一念至此,师姐及时咬住话头,只说了声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