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诗歌收入微薄,但头顶诗人的光环艾勒里能拿到一些稀缺的资源。比如省图向他开放境外图书刊物阅览,而艾勒里的回报是为新书写书评。多数书评出不了图书馆的门,但是有些暴款书,艾勒里会特别用心写上千把字,投到当地的报纸,通常都能发表,每篇拿个三五块钱稿费。影评的情况也差不多,只不过电影院有钱些,借了一辆自行车给他专用。

茹哥除了当“司机”,还负责从港澳台的刊物上拣选一些有趣有料的文章或段落,繁体转化简体,誊写工整了做为报摘向全国投稿,挣钱效率远高过书评影评,每月大几十。这在当下是普通干部的工资标准了,可以养活一家七八口人的。问题是,他们俩人要养活一个诗社。

遗珠诗社,核心成员七人,普通成员三十上下,外围么——诗社组织过一次近百人的诗友春游,花费不过每人一张公园门票,一瓶汽水,就这也不敢再搞了。没钱呐,该死的钱!

俩人的工作地点在省图不对外开放的阅览室,艾勒里大致上每周精读三四本好书,至少完成两篇书评,抽空回复读者和笔友的来信。馆长没有规定工作量,但艾勒里要对得起省图食堂的午饭。

报摘难度不如书评影评,却繁重琐碎,考验人的耐心细致。茹哥每天的工作从翻阅投稿的几家刊物开始,确定十天半月前的投稿是否见报了,见报几条。当然是一投即中,全部见报最好,不然还要重新誊写二次投寄别家。然后才是在新一期的境外刊物上筛选摘录的内容,这时候就要想着内容与国内哪家刊物的风格匹配,然后相似内容归类到一份稿件中,所以还是一投的中稿率高。报摘的稿费大体千字一元,茹哥每天一投的稿件就要摘录五千字左右。需要重新誊写二次投寄,就不好说了。

茹哥扬头扒开眼皮滴药水缓解干涩,闭了一会儿再睁眼,看见长条桌对面艾勒里耸肩勾背脖子探出老长,像精读名著一样精读武侠小说,甚至更过,不时圈点批注,而且做读书笔记。一阵莫名的烦躁涌上来,真是恨铁不成钢啊——

“小艾,你的坐资很累,持续不了多久的!”茹哥从纠正坐姿入手。

对面人舒展了坐姿,然后回了一个微笑。

“小艾,你真想堕落成写手么?一个诗人,时间精力应该用在真正的创作上!”

“我在祭献缪斯女神,博得女神青睐了,我会文思如泉涌!”

“创作本身才是祭献,你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永远不会博得缪斯女神的青睐!”茹哥激动了,“我早说过,你忘了我再说一遍:我,投奔你是投奔文学,不是投奔一个挣钱养家的男人!”

“小点声,这是图书馆!”小艾和解地伸出手与茹哥相握,“可维持诗社的运转必须要有物质基础,你我不是大观园里的公子小姐——”

“这都是借口,根本原因是你对文学的热爱减退了!多久了,你拿出一首像样的诗作了么?你还计划写小说,可是刚刚开头就搁笔了!”

“是整个社会对文学的热情减退了,我们办诗社出诗集,就是努力培养社会对文学的热爱!”

“终归是好作品带动了社会对文学的热情!你不能舍本逐末!”

小艾苦笑摇摇头,秃脑瓜蛋子在日光灯下泛着清冷的光,“这是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争不出个结果的!”

茹哥还要说,闭馆的铃声响了,省图的开放时间早九点到晚十九点。俩人手脚麻利地把报刊归位,笔记手稿装进各自书包。

茹哥书包里掏出一个纸包,展开了里面是两个包子,小艾一看就急了,“嘿,午间吃一顿就够意思了,怎么还能拿呢!”

“姚馆长硬塞给我的!她说,省图实在清水衙门,能给咱俩的就是这点福利啦!”

省图的体制更是铁板一块,以馆长姚老太太之能也撬不开那怕一道缝。但她在其他方面提供的帮助弥足珍贵,比如介绍两个年轻人写影评,把小艾的文章推荐给省内刊物。

小艾也确实饿得前腔贴后背了,拿了冷包子一边啃着一边出阅览室锁门,这时打更大爷走廊里等着他俩走了关灯呢。

“哎呀,你们两个娃娃比这里好多人都拼呢!”大爷感叹着。

一个包子小艾狼吞虎咽消灭了,茹哥又递上另一个。

“我都造了,你吃什么?”小艾不接。

茹哥递包子的手没收回去,“我吃不惯你们北方的包子!”

“那你咬一口也行!”小艾也不戳穿她。

看茹哥咬了一小口,小艾接了包子三口两口进肚子。

省图院墙外是一条热闹的小街,卖蔬菜的、卖熟食的、烤地瓜的、烤羊肉串的,整条街烟薰火燎,路灯都油汪汪的了。路过一个烧烤摊位,小艾吞着口水站下了,低声下气商量着:“庆祝一下呗,上月多发了一篇影评,五元稿费也到账了,咱俩一人十个羊肉串怎么样?”

“文章发表本身就是奖励了,哪还用什么额外的?你没吃饱么?呶,我买几个馒头,再买捆菠菜回去做个汤吧!”

“大姐呀!你为文学苦行别拉上我好么?我现在馋得吃饭直咬腮帮子!”

“瓜娃子,这种事情也好拿出来说么?”茹哥忍住笑可是忍不住方言了,她掏出两块五毛钱,“实在嘴巴寡淡,你买十个串串自己吃么。”

“我吃你看着?拉倒吧!”小艾恋恋不舍离开烧烤摊,嘟囔着“亏你来自天府之国,热爱文学就要敌视美食么?”

“我敌视那些把文学低俗化的人,不管他们有什么样的理由!”

茹哥指的是上个星期天那场辩论——

遗珠诗社每周日下午青年宫聚会,通常到场二十几人,而这次有却七十人之多,大家在文化宫门口高阶上翘首以盼。不时有衣着鲜亮,发型新潮的青年男女,或成双成对,或三五成群,穿过这些灰扑扑的男女进舞场。有人开始抱怨了,只是不想坏了好心情克制着。

“嗨嗨嗨——你们,别堵门!”一个油头粉面的西装男出来呵斥,“你们占文化宫的便宜我管不着,可是不能耽误我做生意!”

一个打扮的像新郎官的家伙,上了台阶夸张地嚷着:“红(冯)老板啦,恭喜发财喽!”他有意蜷着舌头说话,捋直了就不是正宗香港腔了,“门前都四(是)什么人啊?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好奇怪啦!”

“别说了!一帮不务正业的什么爱好者,非在星期天搅我生意!”

忍无可忍的诗社成员刚要驳斥,就听有人喊:“来啦!他们来啦!”

就见茹哥骑自行车在前,履带蹬三轮在后,拉着小艾和两大捆诗刊——这次可是铅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