履带健壮魁梧,声音洪亮,滨江师范毕业,中学老师,不介绍以为是体育老师,实际上是语文老师,他是遗珠诗社对外话事人,“冯老板,你承包舞厅,不代表有权阻拦我们诗社成员进文化宫!”
“谁稀罕拦你们?搬货物走侧门啊,为什么跟我的顾客抢正门?”冯老板一付占了理的样子。
“这是货物么?这是我们自己出的诗刊!”
“诗歌呀,”冯老板越地发不屑,“当饭吃还是当钱花?嘁,一帮穷酸!”
团圆脸,笑口常开的青年宫主任及时出现,化解了僵持,“哎呀,咱们诗社来这么多人,诗刊拆了捆儿一人拿个三两本就进去啦!”
众人一声欢呼,纷纷抢下台阶奔三轮车去了——铅印诗刊十六开本,正规的图书封面,朴素郑重的装帧,颤抖的手一页一页翻到自己的作品,有人轻声吟咏,有人热泪盈眶!
履带依旧脸色铁青不能释怀,“潘主任,文化宫是文化的主场,怎么就轮到满身铜臭的家伙嚣张跋扈!”
胖脸上的笑僵了僵,又努力维持住了,“时代不一样了,现在以经济建设为中心,青年宫这么大的一摊子政*府又断奶了,总的自谋出路啊!”
青年宫一幢庞大的巴洛克式建筑,水、电、供暖、人工开资国家不再承担了,而诗社、读书会、外语沙龙、周易研究会、交响乐欣赏协会等群众文化组织又不创造利润,所以承包舞场的冯老板才那么狂。
开始稍有不愉快,整个活动还是欢乐为基调的,每位作者都捧着两本阳春白雪回归人间烟火了。
“对不起大家了,经费太紧张,好不容易刊印了一部像样的诗集,每人才两本!”大姐九岁跟诗友们一一道歉。
普通诗友走了,九岁、履带、茹哥、小艾、扶风、花格窗、青萍末七位诗社核心成员留下来,有重大事情商讨。
“大姐先说吧!”履带的提议需要铺垫的,。
九岁翻开手里的小本子,清清嗓子一项项通报这次铅印诗集的费用,总之两百本每本一百七十六页,掐零凑整四百八十元!
“两块四一本?这么贵!”花格窗低呼,她和扶风、青萍末虽是在校大学生,却并非不识象牙塔外世界。
“是呀,这些钱是小艾和茹哥写书评、影评,报摘半年的积攒——”
“不只我俩,大姐您和履带也出钱啦!”茹哥插上一句。
“而且每期刊印你俩出力最多!“小艾跟上一句。
“打住,今天不开表扬会,咱们讨论关乎诗社生死存亡的事,资金!”履带说把话引上正题。
茹哥望了小艾一眼冲大家捏紧拳头,小艾心意想通地点了点头。
“你俩会错意了!为诗社你们已经全力以赴做到最好了,再没有自我压榨空间!可是接下来——直说吧,我们的活动场地,这间小排练室,下月起收费啦!每月六十元!”
“凭什么?国家支持群众业余文化活动的!”扶风腾起站起来。
“没听潘主任说么?政*府断奶了!”
场面一下陷入死寂,在坐的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笔帐:现在只是九岁、履带、小艾和茹哥有经济收入,九岁、履带要养家的,小艾和茹哥算是合体吧,不需要养家能更狠地压榨自己,但也没有进一步空间了。铅印诗刊算过年吃顿饺子吧,可油印诗刊每月必出的,刻钢板、油印这些活可以自己动手,可蜡纸、油墨、纸张要花钱的,还年年长价!这场地再收费完全没法应付啦。
“所以我说,诗作收录的门槛要再高一些,减少每期刊印的页数。”小艾重提节流方案。
“不行!”九岁一口回绝,“忘了遗珠诗社的宗旨了么:播洒诗歌的种子,给幼苗破土而出的机会!如果我们也像那些冷冰冰的正式刊物,许多有潜质的诗歌爱好者将永无出头之日啦!”
谁也不说话了,因为除九岁外在坐每一人都是遗珠诗社扶持的。九岁是老三届,北大荒九年兵团岁月,参与创建遗珠诗社。知青大反城,老社员星散一部分,全民文学热,新社员加入一部分,遗珠诗社呼吸吐纳,新陈代谢,创始成员就她一人了。她有一双识才的慧眼,尽管没有提携的资源,但一直在倾力地扶持,所以诗社内部笔名相称,唯有对她尊称大姐。
“节流不行,大家考虑过开源么?”履带把握着火候开口了。
“你这是设问句,该自问自答的!”茹哥冷冷说。
“好,我的答案是:转变思路,以文养文!”
“具体呢?”青萍末问。
“外语沙龙向我们伸出橄榄枝,提议两家联手,他们负责纯翻译部分,我们负责加工润色文字,挑选一些当代国外的热门图书翻译,稿费三七分成!”
“这是林纾先生走过的路?可行!“茹哥抢着说。
“先别忙着赞同,林纾先生在成为翻译家之前已经成名了,由他主导从选题到定稿的全过程,可现在外语沙龙是要我们给他们打下手!”
“行了,别绕了,说你最终选项!”茹哥似乎知道履带将把大家引向哪里。
履带不再废话,摘下书包底朝上往桌子上一倒——金庸的、古龙的、梁羽生的各一套作品,“要写就写最火的,武侠小说!”
“图穷匕见啦!”茹哥冷笑,用尖刻的词汇表达愤怒。
履带坦然一笑,接着说:“我询问过书商,他们说千字十元收稿,卖的好还能分成!”
履带转向小艾,眼睛里有火苗跳动,“小艾,你有天马行空的想象,洒脱不羁的文笔,如果我们当中有一个人能写出武侠小说,那人一定是你!”
“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拉一个小有名气的诗人下水从事低俗文学创作!”茹哥下意识用身体挡住小艾。
履带不愿意与茹哥言语冲突,可现在是躲不过绕不开了,“说到低俗,想当年水浒、三国、红楼梦也曾经被归类其中!”
“历史可以回望,可我们生活在当下,以当下的标准衡量你的那些东西确实等而下之!”茹哥言辞犀利目光更为犀利,小艾伸出的手被这犀利斩落,落在张开蜷缩的手指就能够到那几本“等而下之”的距离。
“因为热爱我们聚在一起的,如果不能坚守初心甘于清贫,就不要从事文学事业!”
“我不赞同这说法!如果说贫穷不是社会主义,那清贫也不应当是文学!”
别人在这激烈争吵中保持沉默情有可原,而小艾的不声不响就显得“震耳欲聋”啦!本性上,小艾是沉静、内敛的人,他在校园中表演出的狷狂、乖张为的是使自己看上去更像诗人,其好处至少是没人干预他旷课了。可真心上他想早日告别校园,走上社会,问题是无一技之长如何安身立命呢?对他这个级别的诗人来说,投入产出严重不成比例!武侠小说?武侠小说!小艾心底一团火越燃越旺。
“看样是谁也说服不了谁啦,我们投票表决吧!”履带提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