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的小艾觉得有气息喷到脸上,就像羽毛轻撩,眼睛欠开一条缝,见到肉肉的一只小手伸过来要扒自己的脸,他张嘴咬住。一声惊叫,小家伙咯咯笑着跑开。小艾扭脸看高低柜上的闹表,还不到五点半,不由地叹了一声。
昨晚小艾动笔写了个四五千字的开头,不知不觉就过十二点了,他想赖在偏厦子里不走,结果给茹哥推出来。小艾只好进外套间,母亲和小侄子已经睡熟了,他蹑手蹑脚上了自己的小床。隔了一扇门能够听见里间大哥鼾声如雷。
稀里哗啦响声零碎,小侄子艾明拖着衣服过来了,声响是皮带扣和钥匙串发出的。
“伏伏(叔叔),番(穿)衣!番衣!”小侄子等不及要出去玩儿了。
小艾伸手捞过自己的裤子,顺势脸凑近了侄子做出的咬人的样子,“你这只打鸣小公鸡,烦死人啦!”
小家伙笑叫着逃开。大哥建国和嫂子百燕天没亮就去站前批发市场上货,然后在不露天却四处漏风的安乐大市场站床子,直到晚上五点。小侄儿白天黑天都是母亲带着,厂家属幼儿园只收三岁以上的。
哥哥嫂子钱挣得辛苦,小艾打上月起生活费加到三十,当钱交到母亲手里,大哥建国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反修你安心上学是正景,大姐不是说了么——”
嫂子百燕的手在桌子底下上拧了建国一把,大哥只得尴尬地咳嗽起来。
“哦,钱是齐茹挣的!”这事小艾不想多说。
母亲搓开三张十元大票向儿子儿媳展示了,才小心翼翼掏出一块手绢包好了塞进里怀兜。这个低眉顺目的动作像一根刺扎进小艾心里,这代表着母亲默认了家里的女主人是自己大儿媳了。还不是她老人家一辈子家庭妇女,没有经济收入么?还不是她老人家的儿子无能,当妈的腰杆子不硬么。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变得尴尬,沉闷。小侄子那边吃完了碗里的,咿咿呀呀又要了,大哥连忙夹了一块蒸得像鸡蛋黄一样的倭瓜,转身专心喂儿子了。
恨铁不成钢啊!嫂子只能清清嗓子自己说,“反修,你看人家齐茹清清白白的大姑娘就这么在咱家住着,也不个事儿啊!要不让老二军工请两天假,你们哥仨,嗯,嫂子也能搭把手,咱们把偏厦子翻新一下,你俩找个好日子——”
“嫂子,如果我只是想找个人简单嫁了,何必从大西南跑到大东北呢?”齐茹抢先接话。
“嫂子也迷糊着呢!你说你货真价实的一个大学生,就图我们反修会写几句诗投奔他来了?”
“我来了也有大半年了,你看出来我还另有他图么?”齐茹这话问的挺不客气了。
“那什么,嫂子不是那意思,就是就是——”百燕就是不上来了,扭脸看丈夫,大哥建国专心致致喂孩子就当没看见。
小艾一句话挑明了,“嫂子,等我高中毕业了就搬出去。”
“搬出去?那你俩住哪呀?”母亲弱弱地问了一句,眼中满是忧虑。
“也许我俩不在滨江了,想去北京发展!”这事小艾和茹哥商量过,可是没定下来,小艾拿来彻底打消嫂子的疑虑了。嫂子最怕的就是小艾占用外套间结婚,老爷子在的时候说好的房产归大儿子,为此还让出了大国营的接班名额。嫂子明着说要翻修偏厦子给小叔子结婚,实际上是划红线限定小艾只有一间偏厦子了。
话到这份儿上就没必要再深了说了,嫂子百燕的脸色转晴,大哥也喂饱了小侄子放他下地玩儿。只有母亲不安地扭动身子,“你们都翅膀硬了,远走高飞啦!”
那次谈话后就再没聚在一起吃饭,哥哥嫂子忙,小艾和茹哥也忙。
守卫三家军工厂的驻军撤走了,可操场还在训练设施还在,结果这里就成了家属院孩子的游乐场。大点的孩子过独要桥爬软梯,艾明这样的小不点在沙坑里玩沙子。一直玩儿茹哥喊吃早饭。
艾明正玩儿兴头上,怎么拽也不走,直到听说齐阿姨又做蒸蒸包了,才屁颠屁颠往回跑。小艾问齐茹,“你说我们是在淡恋爱么?”
齐茹对这莫名基妙的问题,泼辣回了一句,“不是了,根本就是在过日子么!”
“过日子?”小艾压低了声音,“那你昨天半夜撵我!”
茹哥笑怼小艾一拳,“你嫂子就等这事拿捏我呢!”
“哎哟大姐,以你的魂力还怕这事呀?”
“告诉你多少遍叫哥!茹哥!”齐茹的身材不是南方女子偏小巧,与小艾肩挨肩站着个头还要猛出点儿,其实齐茹五岁前一直生活在东北,七十年代初随父母迁往大西南支援三线建设。八十年代初,她大西南考入了滨江师范学院,因为酷爱文学她进入了中文系。
自然而然的,她加入了遗珠诗社,结识了小艾。齐茹仰慕这位比自己还小两岁的少年诗人,毕业后她谢绝了国家分配,义无反顾地陪伴在小艾身边。有幸见证一颗诗坛新星冉冉升起,想一想就让她激动不已,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可惜呀,这一年多我没有拿出那怕一首像样的作品!”
“不然,咱们真的去北京吧。滨江的文学土壤太贫瘠啦!”
“可是遗珠诗社怎么办?”
俩人都不吱声了。沉默了一会儿齐茹说:“你一心想写武侠小说了,是吧?”
“这是七人投票决定的,小数服从多数!”
“我没问别人只问你!”齐茹逼视着小艾。
小艾叹息一声,显得老气横秋,“我只有这一技之长了,我想用来回报身边的爱人、亲人、朋友!”
“你把文学创作说成一技之长么?文学创作被你当成谋生手段,难怪你灵感枯竭啦!”
“茹哥,我们现在不是谈恋爱了,过日子不就是柴米油盐吗?你可以自己不识人间烟火,但你没有权利要求别人也跟你一样。是不是?”
齐茹咄咄逼人的气势一点一点泄了,“坚守点什么就这么难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