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沉,路灯一盏盏地亮起来,许汀依然觉得视线模糊,她眨眨眼睛,直到眼泪落在手背上,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哭。

哭吧哭吧,为什么要忍着呢,许他气人,就得许她哭鼻子。

她组织措辞思前想后顾虑重重了大半天,生怕说得不够明白,让沈驰言误会。那个木头倒是厚道,上下嘴皮子一碰,直接在她脑门儿上盖了个廉价又拜金的戳。

你才廉价呢!你才拜金呢!

你知不知道我老爸是谁!

我不好好读书,是要回去继承地产公司和星级酒店的,我用得着拜金吗浑蛋!

(101)

许汀越哭越伤心,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沈驰言生生让她哭得慌了,苦苦地劝:“别,你别哭啊,我就是说了句气话,我给你道歉,行不行?”

许汀根本不理他,在车门上拍了两下,说:“开门,我要下车!”

沈驰言伸手过来要握许汀的肩膀,许汀在气头上,闭着眼睛抬手一挥,无比精准地砸中了沈驰言高挺的鼻子。

这一下劲儿还不小,酸麻胀痛,各种感觉一齐涌上来,别提多难受了,沈驰言都想跟着许汀一块哭。鼻腔里热乎乎的,估计要流鼻血,他不想吓着许汀,打开车门跳了下去。

周围没有人,只有树枝在头顶唰唰作响,沈驰言蹲在路边,拿开捂住鼻子的手,往掌心里看了一眼,果然,一团红。

这算什么?文斗变武斗?

真有劲儿啊,沈驰言哭笑不得地想,练过铅球吧姐姐!

沈驰言打开后备厢拿了瓶水,用纸巾蘸着,简单擦了两下。好在鼻血出得不多,很快就止住了,沈驰言收拾自己的时候,许汀拦了辆出租车,上车走了。

沈驰言也不知道是折腾累了,还是被那一杵子给敲蒙了,蹲在地上回不过神。

直到出租车启动,他才想起来要追,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出租车一骑绝尘,喷了他一身炽热的尾气。

出租车里,许汀下意识地报租房小区的地址,转念一想,沈驰言住她隔壁,现在回去肯定还会碰上。她正生气呢,才不要见他,于是改成了家里的地址。

不是说良禽择木而栖吗?她现在就回家,住别墅,睡大床,让保姆伺候着,还要抱有钱老爸的大腿!

许汀到家时是保姆开的门,许松乔出差,顾涵之已经睡了。

保姆肩上披着件薄外套,一眼看到许汀满脸泪痕,吓得魂飞魄散,追问发生什么事了,要不要上楼去叫醒太太。

许汀吸着鼻子,说:“没事,跟朋友吵了几句。”

保姆问她要不要吃点东西,许汀想了想,说:“煮碗面吧。”

哭了半天,她还真饿了。

洗过澡,换上睡衣,舒服了很多,保姆将宵夜送到房间,银丝面、虾仁煎蛋,还有一小碟凉拌黄瓜。

面汤很香,热乎乎的,喝下一口,整个人都暖和了。

许汀抱着碗想,作为一个成熟的大人,生气这种事,应该是吃饱后才能做的。

(102)

沈驰言没有立即回家,开着车在外面转了几圈,让脑袋放空,也让自己冷静。

今天他的确脾气不好,出身和成长环境让他几乎没有过挫败感,他一直是骄傲的,就像他一直以为许汀喜欢他。

余焕然的话不仅打翻了沈驰言的自尊,也让他明白自己有多可笑。

你以为两情相悦,其实是自作多情。

还有比这更讽刺的事吗?

沈驰言接到阮清峋的电话时,也不算出乎预料,阮清峋问他有没有时间,要不要出来喝一杯。

沈驰言带他去了自己的酒吧,靠近绿植的小卡座,有点偏,适合安静说话。

不到十点,生意正热闹。服务生端来两杯酒,小舞台上,女歌手抱着吉他唱陈粒的歌:

左顾右盼不自然的暗自喜欢

偷偷搭讪总没完地坐立难安

试探说晚安,多空泛又心酸

……

沈驰言忽然觉得心烦,端起杯子一口把里面的酒都喝光了,被烈酒激得直皱眉。

阮清峋看着他,提醒了一句:“回去的时候记得叫个代驾。”

沈驰言今天没什么耐心,屈指在茶几的边沿敲了两下,让他有话快说,挑要紧的说。

阮清峋勾起一个无奈的表情:“正式算起来,在今天之前,我跟许汀只见过三次。第一次在学校,我捡到她的身份证;第二次是在家里,她来应聘做棠棠的家教;第三次,也是在家里,你为了躲余焕然,邀请她留下来一块吃饭。”

沈驰言挑眉:“所以?”

“我想如果不是余焕然说出来,”阮清峋把玩着手上的杯子,“有些事情,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

“现在你知道了,”沈驰言又咽下一杯酒,“要来跟我竞争吗?”

“争?我拿什么跟你争?”阮清峋垂下眼睛,“我的养父母都在沈家的公司上班,维系生计,就连棠棠都知道,要讨好小叔叔,不能惹小叔叔不开心……”

阮清峋的话没说完,一杯柠檬水已经泼到他脸上。

沈驰言扔下杯子起身就走,看上去煞气很重。

沈驰言离开后,先前端啤酒的服务生送来一包纸巾,还有一句留言:“言哥让我转告你,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他还说……还说……”

服务生磕磕绊绊地说不下去,阮清峋很轻地笑了下,示意他不会介意。

服务生满脸尴尬,说:“他让你把脑袋摘下来,搁在甩干桶里转一转,甩掉里面的水。”

转达完留言后,服务生溜得太快,阮清峋的一句“谢谢”硬是没来得及说出口。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极轻地叹了口气。

舞台上,女歌手唱完陈粒,又唱起了谢春花:

借我孤绝如初见

借我不惧碾压的鲜活

借我生猛与莽撞不问明天

借我一束光照亮黯淡

……

阮清峋侧着头,灯光映着他略显消瘦的下颌,勾出一点儿冷漠与坚毅并存的流畅。

有女客人在光影交替的间隙偷偷看他,甚至叫来传话的服务生打听:“坐在角落里的那个人,年轻的那个,是熟客吗?”

服务生耸着肩膀说:“言哥带来的,大概是朋友吧。”

女客人不死心,远远地,又看了他一眼。

(103)

沈驰言上头有一对双胞胎哥哥,比他大十岁,他最小,在家里受尽宠爱,没被养歪了,变成不学无术的纨绔,还要感谢外公何烨,在沈驰言最叛逆的年纪里时时盯着他,点拨他。

沈驰言他爹沈闻孝年近花甲,身体硬朗,思想也很开通,早早将名下企业交给长子打理,自己退居二线安度晚年,安心下棋和养生。沈驰言逆子一个,说他爹见子就吃——标准的奸商做派兼臭棋篓子。

老爷子气得吹胡子瞪眼,抄起手杖劈头就砸,把小儿子捶得嗷嗷叫。

沈闻孝作息规律,早上六点准时出门打太极,快七点回家吃早饭,门一开,看见客厅的沙发上团着一堆“垃圾”。

客厅拉着窗帘,有点暗,“垃圾”仰面躺着,衣服裤子皱成一团,一条手臂屈起,搭在眼睛上,另一只手垂下来。斑点大狗挨着那只垂下来的手,原地盘成一个硕大的肉墩子。

一人一狗睡得挺熟,呼吸声清晰平缓,空气里散着淡淡的酒味。

老爷子端详半晌,抄起手杖在沈驰言的肚皮上戳了戳:“别处睡去,我要看电视。”

沈驰言哼了一声,压在眼睛上的胳膊慢慢抬了起来。

沈驰言酒量不差,但是喝酒不能急,他被阮清峋弄得心烦,两杯烈酒下肚,晚风一吹,直接晕成了五彩斑斓的万花筒。他连怎么叫的代驾都不记得,一觉睡醒,已经坐在自家餐桌前,保姆给他煮了碗醒酒汤,让他趁热喝,暖暖胃。

沈闻孝的目光自老花镜上方递出来,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味道。不等他开口,沈驰言抢先一步说:“别问,问就是钱包丢了,手机花屏,大G爆胎。”

沈驰言开局就“将军”,本以为老头儿要发火,老头儿却笑了,说:“谁有闲心听你那点糟烂事,下周六你二哥订婚,有个晚宴,你收拾利索了再来,不然,我让门卫把你扣在外头!”

“赴宴可以,”沈驰言吸溜着醒酒汤,“但是,别介绍乱七八糟的人给我认识,这个小女儿,那个亲外甥女,唐僧进了盘丝洞都没有这么热闹。”

沈闻孝终于听不下去,抄起电视报抽在他的脑袋上。

沈驰言端起汤碗往楼上跑,边跑边点菜,说中午要吃水煮鱼,还有糖醋里脊。

老爷子让他气得差点笑出来,一边折报纸一边琢磨,上次碰见许松乔,他说他闺女跟小言年纪相仿,叫什么来着?许什么丁?还是汀?